正是农历二月，天还很凉。

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准备收拾行装，要出院了。几天前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，5斤4两，才小小一只。爸爸凑上去看的第一眼，想象中应该乖乖睡着的宝宝睁大了眼睛，像在盯着他看，又像在朝着他笑，他的心在那一刻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悸动，又立刻融化成一潭温水，缓缓流遍全身，暖洋洋的。

初为人父母的喜悦包裹着一切，连病房里的消毒药水气味也变得清新怡人。这位妈妈忘了阵痛时的煎熬，她怎样躺在床上，把床单攥得全是皱褶，又扯着丈夫的头发，疼得全无形象。生产还算顺利，像所有产妇一样，在坚持再坚持中，忍受过人类所能承受的疼痛极限，用孤注一掷的决心跟自己较劲。

幸好一切都过去了。

终于宝宝安然地躺在他们身边。原来做父母的感觉这么甜，忐忑中带着点小骄傲，是以往的任何成就也比不了。也许太高兴，也许是源自新手的笨拙，他们忽略了那天还下着雨，孩子的衣服好像有点单薄，就这样回了家。

两天后，再没有经验的人也觉察出不对劲。婴儿身体滚烫，脸色发黄，病恹恹的。于是在月子中虚弱的妈妈裹上头巾，心里慌乱的爸爸故作镇定，也是在下着雨的天，带着孩子又回到医院。

诊断书是爸爸独自去看的，纸上有四个字：肺炎，病危。这位爸爸是个读书的人，温文尔雅，在那个年代有着很高学历，但他突然不认识字了。站在医生办公室里，他身体僵直，有点发懵，病危是什么意思？

他的思绪突然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。各种不好的想象像杂乱无章的荆棘，纷繁枝蔓，刺得他浑身都痛。这种血脉相连的爱比紧箍咒还让人透不过气，刚认识数天的小孩使他失掉所有理智和分寸。

然后他迫使自己平静下来，把诊断书连同所有情绪悄悄藏好，回到病房去。

妈妈正在里边照看。她倚在床边，守着愈发显得瘦弱的婴儿。护士把药推进来，血管看不清，只能在头上打针，有时还扎不进去，得再三尝试。锋利的针尖刺破皮肤，婴儿扭动着大哭不止，脸涨得通红，声音发哑，妈妈也跟着一起哭，这是她身上的肉，被生生撕裂，疼痛不已。

期间还有一次，不知道因为药物的缘故还是太累，宝宝睡得很熟很熟，怎么叫都叫不醒，最后连护士也慌了，他们更是惊心动魄，元神抽离。绝望大到抵得上失去一切，连晚霞也是灰的；而当宝宝终于醒来时，他们的欣喜又甚于一切，呈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深度与厚度，像看到一朵快凋谢的花在眼前重新发芽。

这一次他们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，时间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后来他们在回忆时，并不能再具体描述些什么，但重复说到“以泪洗面”这个词。那段时间里，眼泪总结了一切情绪。

这是我们家的故事。

我第一次如此详细地问及了我出生时的情形。时隔数十年，我仍能感受到父母的心疼与辛酸，他们在讲述时携带着与当初一模一样的紧张，轻轻叹气。那些时刻还历历在目，再故意轻描淡写，词句中流动的细腻情感也一样直击我的心。过去与现在的日子被一种名为亲情的牵引联系，又被“医院”这个特殊场所无限放大。我似乎就在现场，看着年轻的他们牵起手，颤抖着面对“父母”这个全新身份带来的快乐与困难，为年幼的我筑起铁壁铜墙。

很奇怪，在旁人看来，这只是一个三言两语就能概括完的简单乏味的故事，但对于当事人而言，他们陷在其中，身心俱伤，这些经历却又弥足珍贵。时间是一只凉薄的巨兽，咀嚼不停，反释出内涵丰富的意义，能在让他们在很久以后的日子里，奇迹般地品尝出一丝幸福感。

家庭成员之间、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，在任何时候都是人生最重大的命题之一。在每一间医院里，这类命题永远没有终结，酸甜苦辣百味杂陈，生老病死轮番上演。在这里面，身份变得简单，时光显出珍贵，温暖的情节时时上演，而现实的人进化得更现实。它是一个微型社会，折射出人情冷暖和世间万象，也是一个长久的博物馆，容纳了无数家庭的无数种情感。再往浅显里说，有人的生命在这里终结，变成遥远的回忆；有人在这里重生，背负着某种期待继续生活下去。命运的不公、馈赠与无常都在这里，还原了一切存在于乌托邦之外的真实。这是独属于医院的残酷，却也是它的引人入胜之处。

纯白色的医院可以有许多解读，关于慈悲，关于困惑，关于解脱，但我看到的是生命的无尽可爱和连绵不绝。

似乎也正因如此，

三十年前，小心翼翼的父母在医院守着我，

三十年后，兜兜转转的我去了医院工作。

 

供稿：佩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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